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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西左翼报告:工人党神话的终结

2006年2月10日
陈泰




2002年10月,巴西工人党(PT)领袖卢拉1当选共和国总统,次年1月上任。多年来,工党自诩「奉行多 元开放的党内民主」,有别于亲苏左翼的官僚集中制;所辖州市的参与(participatory)预算名噪 一时,受到各左翼圈子的关注。共运灰头土脸的今天,实力雄厚形象亲切的PT拥有大批海外仰慕者,被视为「巴 西人民历经资本全球化与新自由主义席卷之后,另寻出路的一种努力」2(台湾全国产业总工会原副秘书长邱毓斌 )。PT影响的群众运动(从工会、农运到贫民社区改良),也是当地托派经营许久的基本阵地。

三年过去,工党政绩如何?前途怎样?


2005年:黑金丑闻的总喷发


2005年6月,大资本政党PTB主动「爆料」,揭露PT收受商界秘密献金并向各党(含PT)国会议员按月 发放「谢礼」(Mensalao),换取后者支持总统的法律提案。 6月16日,涉嫌操办「月谢」的卢拉亲信José Dirceu辞职;稍后,数年前PT与圣保罗彩票业的黑交易也给捅了出来,Dirceu亦是局中要角。7月 初,传媒曝光PT秘书长S·Pereira与司库D·Soares掌管党内黑金库,两位高干悄悄走人;7月 9日,PT主席J·Genoino自请下台;7月13日,南里奥格朗德(Estado do Rio Grande do Sul)州工党主席D·Stival承认党内通行「两本帐」接纳地下赞助。8月11日,卢拉竞选经理人D· Mendoza坦白PT隐瞒了部分政治捐款的来历;8月18日原司库D·Soares证实2002年工党曾 四处收买主流党派,换取后者支持卢拉竞选;同年8-9月间,五名收过「月谢」黑钱的PT众议员(含原议长J·Cunha)请辞,以逃避更严厉的刑事惩罚。10 月22日,PT全国理事会开除D·Soares出党;12月初,副总统兼纺织巨子Jose Alencar与工党的黑金往来浮出水面;12月中下旬,政府调查团宣布PT干部掌控的数个退休基金从事非 法期货交易。

工党的肮脏家事,虽远未见底,却已震撼了全社会。有产政客群嘲骂PT「自命清高,实则虚有其表」(原巴西总 统I·Franco);群运干部们无奈地总结「PT领导层实现了右翼的梦想:几年内使工党堕落瓦解」3(卢 拉原国策顾问、解放神学活动家Frei Betto)。虽然工党紧急动员忠贞分子护航,吹捧「卢拉极具魅力,是与人民打成一片的领袖」 4(群运组织CIMP协调委员María Vieira),却难掩大厦将倾的颓势。近三年来,PT及旗下工会CUT(会员约1800万人)的高层确实 忙乎着「打成一片」;但兄弟情深的对象并非工农大众,而是有产国家机器——老卢登基后,已有45位工会高级 官僚踏上仕途。「草根贵人」个个薪水丰厚5,更获得融入主流的黄金机遇;工党大员控制的系列退休基金——总 资产数百亿美元——荣任诸多财团的大股东,出没于房地产和金融市场。

尽管亲工党的群众团体——从CUT到无地农运动MST——拼命护犊子,自欺欺人地指责「统治精英企图以(工 党的)腐败丑闻向政府施压,迫使后者满足国际金融资本的索求」(联名公开信《Carta al pueblo brasilero》)6,但卢总统一伙「萧规曹随」紧跟华尔街的劲头,早把上几届右翼政府甩在后面,哪儿 用什么「压力」哟!拿一位党内左翼元老的话说,「卢拉上台后不但推行新自由主义,而且干脆充当旧寡头集团的 代理」7(原工党众议员Luciana Genro),蜕变程度令昔日战斗伙伴颇有找不着北的感觉。有些群运干部恨恨地概括左翼的反应:2003年 工党执政前夕,他们「预计卢拉会兑现某些言过其实的小改良,会以各种把戏搪塞群众。万没料到,内阁竟公开替 新自由主义抬轿!」8(原工党联邦代表Plínio Júnior)。



卢氏政权的阶级性质:「工人总统」与新自由主义


拜市场化改革所赐,90年代巴西普通无产者的收入下降约20%;贫富分化(五千最富家庭所得占国民总收入的 3%)引发的政治不满,是卢拉当选的主要因素。PT上台初期,托派国际「联合书记处」巴西支部「社会主义民 主」(DS)一厢情愿地断言「PT的胜利等于新自由主义的失败,给巴西社会(各阶级)力量对比带来实质性变 化」9(PT元老、DS全国协调委员Joаo Machado)。实情如何呢?

80年代初的阶级战争之火,让工党一度誓言「为以下目标而奋斗:所有经济与政治权力必须由工人行使,这是唯 一结束剥削压迫的形式」10;但工会谈判与代议选举的流水作业,使无数干部的斗志消磨于无形。21世纪初的 PT专心「以恢复经济增长为绝对中心,使它变成创造工作岗位与分配社会财富的手段。通过工业增长这一主要机 制,打破(国民经济的)恶性循环:外债高筑、高利率与汇率紊乱导致债务的继续增长」11,承诺「竭尽全力减 少对外(金融)依赖,改变窒息民族制造业的高利率」12;民族市场的狭小钳制着本土资本的升级,促使PT疾 呼「不消除饥饿与不平等,就谈不上持续性实质经济增长」13(Jose Dirceu)。就职典礼上,卢拉进一步申明自己的阶级和谐观——「我们需要真正的社会契约以改造国家。需 要万众同心的民族铁盟,使劳动者与制造业资本团结起来!这种团结是(创造)民族基本财富的发动机」14。一 句话,工党主张的实质是拓展内需扶持制造业,追求劳资妥协而非工人革命。

类似的改良主义滥调毫不新鲜,但PT的当家实践走得更远——老卢治国数年,劳资互利的大饼没烙几张,有产者 棒打工农的招数却层出不穷。上任伊始,「工人总统」接受总商会FIESP的推荐,吸收一批大资本的代理入阁 :央行交给北美金融代表(FleetBoston银行高管H·Meirelles)打理;工业、农业两部由 L·Furlan(大商人)与R·Rodriguez(农业垄断巨头)分别主持;财长A·Palocci全 盘引进上届政府的新自由主义班底15。秉承国际金融机构的指示,卢拉启动减税、调升基准利率、紧缩社会开支 和银行私有化,发起削减福利的退休金改革16。

满身痼疾的巴西资本主义拥有强大现代农业(世界头号肉类出口国),却从未解决工农温饱(半饥饿人口超过两千 万)。总统竞选期间,PT忙不迭向有产富豪交心「(执政后)不改变既定(商业)合同的条件,不修正已有游戏 规则」17;为了选票,卢拉倒也许愿终结「百年饥荒」。上台后,总统颁布「零饥饿」(Zero Hunger)计划,向数百万户贫民发放食品补贴(Bolsa Familia)18;上马「经济适用房」工程,三年兴建面向穷人的百万套国家公寓;还以「扶贫微型信贷」 鼓励失业者做小生意19。

总体来看,工党对垄断资本的驯顺极大限制了改良效果。截止2005年1月,巴西人口的25.08%(448 0万人)仍处贫困线以下(月入不足60美元)20,另有2500万「踩线」的准贫困人口;两极分 化无甚改观[截止2005年1月,人口总数10%的最富人群的收入占总收入的44.7%,而占人口总数50%的最贫困人 群的收入占总收入的14.1%(见联合国双年度报告《2005年社会形势-不平等问题》)21。施以点滴恩 惠的背后,当局把负担转嫁给工业无产者——退休金改革被描绘成「节流济困」的必要关节(预期30年节省18 0亿美元预算花销);激励工人勒紧裤带之余,卢拉按期偿还内外债(含利息)22,2005年相关支出达「零 饥饿」同期拨款的20倍,可谓商业利润的忠诚守望者。全国闲置住房达五百万套以上[ 仅圣保罗市就有42万套闲置住房。],部分征用即可满足全国贫民的需要;总统四处替国家公寓筹款之余,公开痛驳征用闲置房的提议,可谓私有产权 的铁杆捍卫者。毫不奇怪,卢政权多次赢得国际金融界的褒奖——「坚定而明智的宏观经济政策,为长久复苏、减 低通胀与扩大就业奠定了基础」23(IMF执行经理Rodrigo de Rato)。

失业居高不下;贫困现状依旧24;九百万童工的厄运没变;饥饿魔神远未真正降伏;土改有名无实——怀揣如此 社会成绩单,工党诸公继续替工商精英打拼未来。早在1975年,奠定工业自强基础的军政府扬言「巴西拥有在 世界列强中谋取一席之地的所有条件」25(Carlos Mattos将军);30年后,曾领导底层抗暴的工人领袖带头高呼「努力争取世界上属于我们的空间」26( 卢拉),令财界甚感欣慰。执政前,PT已自觉视本党为有产国家的一翼,谋划着如何捍卫「民族战略利益:保持 我国主权独立与(工业)竞争力,建设巴西民族的自主未来」27。90年代巴西当局玩儿命祸害老百姓(私有化 、社会服务产业化),同时倡导「南美基础设施一体化」,替民族资本的地区渗透打前站;老卢掌权后对「一体化 」抓得极紧,投资甚巨。工党喜唱环保高调,2001年上届政府出台的亚马逊开发计划「Avan ca Brasil」28却由新总统照单全收,毫不顾忌生态NGO的抱怨。


正如本文开头所讲,PT与各类托派有很深瓜葛。作为工党的内部派别(严格说是党中党),「联合书记处」巴西 支部「社会主义民主」(DS)曾主持「参与预算」的管理尝试;2005年9月,PT主席选举中,DS主要领 袖Raul Pont得票14·7%(43190票),显示了DS树大根深的党内影响。PT撕去「民主多元社会主义」假 面后,党内乱得人仰马翻——抗议、分裂和出走不绝于道;多批工运老干部另起炉灶,宣判工党及CUT「不再是 团结工人的阶级自卫组织。……它卷入的系列黑交易说明(工党和CUT作为左翼工人组织)大势已去」29(C UT活动家Jose Almeida)。激流易变之际,DS的一干「革命马克思主义者」如何自处,是左翼工运留意的重大话题。


「联合书记处」巴西支部:工党蜕变的同路人


1990年7月,PT全国大会声称「党没有官方哲学,不同意识形态系统以辨证的方式互相联系,由此形成(工 党)政治(实践)区域充满动力的综合」30。借助上述可任意诠释的含糊字句,工党领导层坚决回避了打碎资产 阶级国家机器与建立无产阶级专政的革命必要性。话说回来,工党毕竟来自80年代初巨浪蜂起的工人斗争,拥有 一批先进无产者(尤其是众多托派工人);很长时间,它至少表面对改良主义持否定态度:「今天,社会民主主义 无法提供实际的战胜资本主义的历史替代。过去,他们(陈泰注:即各国社民党)错误地以为可通过选举、借助政 府与其它官方机构实现社会主义,回避群众性底层参与。他们以为国家是中性的,以为资本主义可以与和平进入社 会主义的道路并存」31。随着工运直接行动的冷却凝滞,PT日渐适应主流规则;口头的独立阶级立场跑调变腔 ,直至与老板群狼彻底合流。

与工党按部就班的腐烂过程相呼应,「联合书记处」巴西支部完成了自身蜕变。Raul Pont本人便是DS堕落史的一面镜子:60年代起,Pont投身学运,于独裁时代从事地下斗争;70年代 参与复苏的左翼工运,后长期任PT全国理事会成员及司库;90年代Pont奔波于各类选举,1 997-2000年间任(「参与预算」发源地)阿雷格里港 (Porto Alegre)市市长。1999年,Pont声言「把群众性民主、女权、反种族歧视、环保(运动)与社会主 义阵营联系起来的(统一)阵线,替工党向社会主义过渡的战略建立了社会基础。这一战略纲领符合多数民众利益 ,它既已在市、州范围(选举)上台,也就能执政全国」32。这番话的实质,是替PT驳斥过的「选票社会主义 道路」翻案。既然选举能向社会主义过渡,Pont「同志」及朋党也就当仁不让地引导群众盲信「国家是中性的 ,以为资本主义可以与和平进入社会主义的道路并存」,对卢政权寄托不切实际的幻想。

2002年底,PT邀请DS全国协调委员米·罗塞托(Miguel Rossetto)入阁充任(专职土改的)土地发展部长,罗某欣然就职。别看卢政权绝无剥夺有产富豪的打算 ,而各路托派(从「联合书记处」它国支部到巴西友党)对入阁决定的性质多有疑虑,DS领导层仍若无其事地自 辩「Rosseto理应尝试推动土改,这会有助于农业工人的自我组织」33。罗部长是否真地帮助农运提高组 织程度与阶级意识了呢?稍后我们详细介绍;当下先把DS——资产阶级政府的参政党——的总体表 现讲完。

2003年3月,DS全国大会通过经济改良一揽子文件,向工党政权献上条陈:重新取得经济政策决定权的国家 主权;恢复政府对经济决策中心的协调能力,为此「必须减少金融资本对经济的影响力」;容许国家企业发挥战略 性作用,「恢复国营企业的投资能力」34。DS的头脑们惟恐与阶级斗争撇不清干系,郑重声明「从工商界、中 产阶层、商人、农场主,工会运动及广泛民众角度来看,采取上述措施具有相当合法性。因为这可减少金融投机的 利润、保卫经济发展、增加财富和就业」35,即实现巴西资本主义的大团圆之梦。

同年11月,DS灰溜溜承认自己的改良提案已碰壁:「卢拉政府在建立一个吸引广泛有产阶级的(执政)系统, 以推行极端保守的经济政策」。同年12月,PT中央全会开除多位抵制退休金改革的本党议员(含DS成员); DS虽表态抗议,理由却是开除的决定「不具备任何民主合法性。这会把工党从工人阶级的骨干力量身边一掌推开 」36。换句话说,这班「革命马克思主义者」最揪心的并非工人斗争或许因此受挫,而惟恐PT的帮凶嘴脸让无 产者彻底看穿。老卢上台之初,DS呼吁「终止与IMF签订的(借贷)协议」37,受冷遇后换了口风:「我们 不要求政府撕毁已有的国际金融协议以及停付(外债)」38(Raul Pont),更替卢政权百般开脱:「需要把握必要环节,一面推进实质变革,同时避免——会刺激市场紊乱的— —冲突局面。说到底,巴西资产阶级也需要避免不停的乱局,这对生意有好处」39。

诚然,利润的稳定与安全需要平和的剥削环境,但资本逐利的盲目性永远趋向于把剥削程度推向极至;只有大众的 猛烈反击,才会让资产者有所收敛。眼看卢政府大手大脚地挥霍PT的政治家当,党内老臣苦谏中央恪守劳资妥协 的底线——「使市政服务价格与民众的支付能力相配,保卫符合文明生活方式的工资水平,缩短劳动时间。实现这 些不必非与IMF和国际投资商决裂!」40(Raul Pont)。改良主义(无论外表涂抹什么油彩)的悲哀,在于有产者及国家的让步从不抽象地取决于政客(包括 工人组织的职业官僚)的清醒与睿智,而来自阶级力量的具体对比。工党头目们心知肚明「没有实际的群众参与和 民族动员,我们无法通过这些(改良)考验」41(Jose Dirceu);工人与贫民的观望态度,使得无人遏止PT暴发户集团(包括许多上层托派干部)的狂欢舞会。 煞有介事编写改良大计的DS,于近年土改中扮演的卑劣角色,注定成为21世纪共运史的特别一章 。


「托派土改部长」与无地农运动


土地高度集中是巴西资本主义的基本特征,3 %的人口占有70%的可耕地。大农庄主、大牧主阶层世代把持着无垠的荒地草场,与工商界构成你中有我的阶级 联盟;债务奴工系统与资本主义剥削相结合,折磨着数以十万计的农民家庭42。长期以来,大农庄制不仅给数千 万小农和农业工人制造苦难,也是国民经济整体发展的制动器;土改势在必行。

1980年5月,工党大会就土改通过以下纲领要点:1/立即承认无地贫农对所占土地及(占领后)所建土木设施的合法权利;2/推行受群众监督的全面土改;3/支持把土地分给在相应地块上耕作以及受(地主)驱赶的农民43。MST44等无地农与乡村雇工组织的20年 苦斗,让58万个家庭分到土地,可450万农户仍两手空空。同期,大地主们用枪杆子添置了7千万公顷地产。 农业产业化与出口导向的强化,使矛盾越发繁复尖锐——农业垄断资本豢养的极右地下军遍布乡里,到处捕杀土改 积极分子;1984年以来约1600名农运骨干先后牺牲。国立首席土改研究机构INCRA也断言「大农业资 本是土改的死敌」45(INCRA地区协调员Marcos Pena),二者不可兼容。出路何在?

2002年底,工党征召有土改经验的DS干部罗塞托入阁46,令农运上下兴奋难眠——「卢拉上台初期,我们 坚信他支持土改」47(MST领袖J·Stédile),露营占领者激增至20万户48。重任在肩,罗同志 有何打算?「巩固、发展高质农产品的民族产业,从而战胜饥饿。我们想改变社会关系的力量对比,改善被一小撮 富人压榨至今的劳苦者的处境」49,老罗凝重表白。如何改变呢?「必须在法律框架内从事改造(社会的)工作 」50。土改范围如何呢?「我们(筹划的土改)仅触及极端落伍与不事经营的大地产。这个过程中我们随时欢迎 与农业资本的对话」51。土改后,无地农与雇工阶层会有怎样的历史前途?「巩固家庭农场经济,实现乡镇与农 业振兴。这是本部门会遵循的土改战略」52。

把罗同志的话说透,可归纳如下:他(以及DS领导层)谋划的土改,是依照既有法律自上而下地进行有限的地产 再分配,培植小农场主阶层与促进农业产业化。这意味着保护农业垄断资本和大牧主群体的基本资产、向地主支付 市价赔偿以及约束无地农的直接行动。事实上,现行巴西宪法允许把经济低效的大农庄土地共有化;但与有产者的 核心利益相比,法网堪比蛛丝——一触即破。农业资本铁了心持久对抗(从雇佣律师团到建立保护地产产权的社会 运动),斗争火线的农运队伍随时面临极右地下军的灼热枪口。

1927年夏,一千万中国农民的土地运动席卷华中地区。国民党拍着桌面训诫泥腿子「不要轻率侵犯他人的人身 、财产、职业或宗教信仰的自由。凡甘冒不韪,扰乱地方治安者,……就是违反革命利益」53。秉承莫斯科维持 跨阶级联盟的指示,中共高声附和「地方的横暴地主豪绅,应交由政府处置。农民如擅自逮捕或处决,当依法惩办 」54(武汉政府农业部长、中共党员谭平山),极力阻挠农运的政治独立与基层武装,最终导致数十万工农死于 绅士们的屠刀。21世纪初的巴西并无当年中国的群运高潮,但某些自封的「革命马克思主义者」替有产老狗打掩 护的手法与后果却何其相似!

走马上任后,罗塞托官腔打得十足:「民选诞生的国家机关不应扮演社会运动的被监护角色。同样,民主国家没有 窒息动员社会运动(参与改良的)可能性的行政需要」55。没错,老板国家的镇压机器暂可不必亲手虐杀工农— —让地主团练去办就行。2003年共计60位农运干部牺牲,比上年暴涨一倍,老罗淡漠回应:「很多(枪杀事 件)其实不是土地争端,(政治暗杀率)上升幅度不大」56。2004年相应损失升至65人,赤色部长迟钝地 重复「我们不容忍任何一方——无地农也好大地主也好——的残酷行为」57。与委内瑞拉相仿,巴西司法机构普 遍放纵类似的暗杀,凶嫌极少归案,却对工农群众性反抗极为严苛;2003年5月,最高法院判决一批农民占地 (1,3万公顷)行动非法,罗头儿赶紧打招呼:「我们尊重司法决定」58。

需要告诉读者的是,九十年代声名大震的MST始终与赤色分子保持政治距离——「许多人以为MST是激进派。 但我们是共和主义者,并非社会主义运动」59(J·Stédile),所追求的目标无外「以土改为工具实现 社会收入(再)分配、创造工作岗位和刺激农村经济」60。与罗部长的思路相仿,改良主义农运领袖们对「不事 生产的荒芜农庄,至今让1亿3千万公顷土地远离市场流通」61心痛难当;日夜梦想盘活这笔庞大资产,使本土 资本主义血脉畅通更上层楼。MST领导层冒火的是,卢拉连认真改良也办不到(不肯?):「当局的新自由主义 路线——集中社会财富、不增加就业与倚重出口——与土改相排斥」62,比原右翼政权的相关政绩 还差63。

2003年10月,土地发展部草拟首份土改大纲,提议四年安置一百万农户;罗部长铁笔一挥砍去70%的指标 :「预算没给足够的赎买经费」。露营苦等的农民情绪开始升温。同年11月,MST组织首都进军敦促加速土改 ;见面会上,卢拉保证2004-2006年间安置43万户家庭,转身忘个干净。次年4月MST同时占领127个农场。逼使卢拉红着老脸签字 确保43万个指标不变。总统似乎「尽了人事」,可相应拨款很不到位,给老罗留出了耸肩抄手磨洋 工的新口实。

有幸分地的新「业主」还得承受市场压力——工党政府答应辅助小农场主站住脚,官僚机器的怠工推委却十分惊人 。举凡运输储藏、技术培训、提供信贷与人身安全,官方承诺常沦为废纸;极右地下军的屠宰场倒越发红火,暗杀 对象从农民积极分子扩散到调查奴工现状的政府官员、阻止盗伐丛林的西方NGO负责人64。三年过去,土改受 益的农户不足20 万;2005年更不象话,头9个月只安置5000户。赤贫和极慢的土改,使部分被解救的债务奴工被迫返回农 业资本家的种植场。

必须承认,遍身枪伤的巴西农运具备极大的耐心与毅力。20年惨淡经营,MST建起数以千计的生产、贸易、服 务与信贷合作社,拥有运转良好的加工厂、学校和诊所;虽常吃炸子儿,改良主义领袖们仍真诚地呼唤阶级合作— —「需要使贫困阶层联合起来,与诚实、愿意促进民族发展的资产者联手」65。但形势比人强——跨国农业资本 的铁蹄踏碎了无数人的老板梦;近十年巴西农民的产品售价跌了一半,百万小农场已破产;民族农业垄断的做大做 强,意味着更激烈地挤压小有产者的生存空间。

彻底土改的障碍来自资产主义私人占有;即便实现了完美的土改,小农庄生产仍难逃血本无归的破落厄运。曾几何 时,为了扩大反共同盟的群众基础,世界资产阶级有意识地保留了庞大中小农场主群体;随着苏中阵营的瓦解,国 际垄断巨头开始推动「生产合理化」与市场自由化,让农场主阶层(从韩国、印度到波兰)饱尝苦果。巴西农运的 根本前途,取决于能否在工农联盟的基础上建立工人政权,扫除社会改良的主要障碍——有产阶级。工人革命的主 要前提,是群众性反剥削斗争的复兴;这一复兴,又离不开与诸般小资社会主义幻想偏见的思想斗争。在巴西,类 似理论搏杀的一个主要对头,是PT大力鼓吹的「参与预算」。



「参与预算」VS工人监督



平心而论,工党主观上未必抵触改良。执政初期,PT主脑们给大资本频频递话:「身为左翼社会主义政党——请 牢记这一点——我们向巴西企业界伸出双手以缔结社会契约。契约由两点构成:必须保卫民族利益、本土制造业和 国家发展;重新分配国民财富,确立社会正义」66(Jose Dirceu)。产业工人的政治惰性、各左翼先锋组织的蜕变、工党上层卖身套现的急切、国内外资本的压力等 因素汇聚一处,令阶级均衡术在具体操作时演变成一边倒的亲资丑态——「工党上台后,从未就任何重大社会经济 政策与社会运动协商」67(DS全国协调委员Joаo Machado)。与此同时,工党主流铁口钢牙地坚称「卢拉上台后,人民可以实际参与(行政)决定。‘参与 预算’的范围在扩大。以圣保罗来说,存在大量建议性质(陈泰注:黑体为本文作者所加)的监督委员会」68( CIMP协调委员María Viei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