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马克思一起思考——《共产党宣言》的问题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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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是相信理论的现实力量的，《共产党宣言》这一最基本的社会主义文献真的在其身后的20世纪燃起了社会 主义的圣火。幸也不幸，他无法看到20世纪初苏联的建立和20世纪末苏联的解体以及东欧巨变。当资本主义国 家的传媒在全世界庆祝自由主义的“普遍”胜利时，马克思是否认同现存的资本和市场统治的世界就是他生前期盼 的世界呢？他曾以带着轻蔑的愤怒语气对资产阶级说过：“你们的偏私观念使你们把自己的生产关系和所有制关系 从历史的、在生产过程中是暂时的关系变成永恒的自然规律和理性规律，这种偏私观念是你们和一切灭亡了的统治 阶级所共有的。”（《马恩选集》卷1页268，下引未注明者同书）虽然德里达这样的哲学家提醒乐观却浅薄的 资本主义理论家们注意“马克思的幽灵”并未在历史烟云中消散，但他那样所谓“后现代”的带有强烈个体化诗性 风格的哲学家在某种程度上对马克思奉献一生要解决的“正义”问题却可能发生遗忘。不错，马克思当年所面对的 人类的根本问题，即人类生活的秩序问题，或者说人应该如何生活的问题并没有过时。虽然人类生活的现实条件在 历史长河中有所变迁，但那些永恒的问题仍在敲打着我们日渐麻木的灵魂。

在文本的开头也就是“引论”部分，马克思明确而有力地告诉全世界一个幽灵在新时代的显形，它促使一切旧势力 产生愤怒的情感，而被这个幽灵附身的共产党人则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所以他们要“集会”，要把幽灵般的真理 “公布于世”。在这里，我们感到一股冷飕飕的敌意，一股充满自信的坚毅，一股傲视全世界的神气。新与旧在此 碰撞、交集，而新必然战胜旧。这种信念预设了何种思想意识的前提呢？

“到目前为止的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页250）马克思是好斗的。斗争只是历史中的斗争。 有人说历史在马克思那里很可能替代了宗教而成为“大众的鸦片”（中译《政治哲学史》页952），但无论如何 ，只有历史才是人类历代生活留下的印记。马克思在之前读过费尔巴哈的《基督教的本质》后，头脑中的风暴卷起 他脱离黑格尔意识哲学中自设的虚幻而迷人的陷阱。没有天堂，放弃幻想，让我们在大地上好好生活吧。为了生活 ，让我们从历史而且仅仅是世俗历史中吸取力量吧。而马克思不止于此，他相信历史中存在着客观规律，他作为一 个人文科学也就是历史科学的学者的任务就是从历史中发现那个规律。历史在根本上表现为阶级斗争，而阶级斗争 在历史中表现为一连串的、此起彼伏的运动，这种运动最初只是产生在一定时代的空间之内，而后却必然偏离、分 化，最终独立为一条勇往直前、奔腾不息的时间之河流。直到资本主义社会，“阶级对立简单化了。整个社会日益 分裂为两大敌对的阵营，分裂为两大直接对立的阶级：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页251）不错，“现代资产阶 级本身是一个长期发展过程的产物”（页252），是时间河流中一朵巨大而美丽的浪花，但曾经革命的阶级随着 时代发展而沦为反动的阶级。只有人类生活的现实条件尤其是经济条件才具有根本性的影响力，而“生产的不断变 革，一切社会关系不停的动荡，永远的不安定和变动，这就是资产阶级时代不同于过去一切时代的地方。一切固定 的古老的关系以及与之相适应的素被尊崇的观念和见解都被消除了，一切新形成的关系等不到固定下来就陈旧了。 一切固定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一切神圣的东西都被亵渎了。”（页254）这种变化是致命的，因为资产阶级似 乎从一产生就是为了灭亡，世界市场、文明制度、城市统治、人口和政治的集中，资产阶级创造的成果终有一天会 成为自身的坟墓，而无产阶级就是资产阶级的掘墓人。我们在此感到的逻辑是历史辨证的逻辑，这种逻辑与黑格尔 《精神现象学》中意识自我运动的逻辑何其相似，只不过将其通过世俗化而倒转了。于是，自我意识的运动最终在 黑格尔的头脑中终结，而阶级斗争的历史过程会因无产阶级这一力量的出现而一劳永逸地获得解决，最后实现的共 产主义社会也就是人类所能获得的最完满的社会。马克思曾说黑格尔“用历史来论证逻辑”，“用逻辑来论证历史 ”所获得的“规律”就真的那么“必然”吗？“资产阶级的灭亡和无产阶级的胜利是同样不可避免的”（页263 ），但无产阶级胜利之后的人类生活是怎样一幅图景呢？

“共产党人强调和坚持整个无产阶级的不分民族的共同利益”，并“始终代表整个运动的利益”。（页264）因 此，共产党人无论在实践还是理论上都是无产阶级的先进分子，共产党人的事业就是无产阶级的前程。“共产党人 的最近目的是和其他一切无产阶级政党的最近目的一样的：使无产阶级形成为阶级，推翻资产阶级的统治，由无产 阶级夺取政权。”（264）这是现实斗争的具体策略，而其目的在根本上不过就是：消灭私有制！正式在这里， 我们体会到马克思对人类苦难的强烈同情与悲悯。“资本不是一种个人力量，而是一种社会力量”（页266）， “我们要消灭的只是这种占有的可怜的性质，在这种占有下，工人仅仅为增殖资本而生活，并且只有在统治阶级的 利益需要他生活的时候才能生活。”（页266）一句话，“在资产阶级社会里，资本具有独立性和个性，而活动 着的个人却没有独立性和个性。”（页266）消灭私有制，“的确，正是要消灭资产者的个人、独立性和自由” ，因为无产者作为资产者积累资产的一种手段而丧失了“个性、独立性和自由”。“共产者并不剥夺任何人占有社 会产品的权力，它只剥夺利用这种占有去奴役他人劳动的权力。”（页267）消灭阶级的教育、家庭，消灭民族 ，消灭祖国，在此基础上，“联合的行动，至少是各文明国家的联合的行动，是无产阶级获得解放的首要条件之一 。”（页270）消灭阶级差别，消灭政治权力作为阶级压迫的暴力性质，代替阶级社会的“将是这样一个联合体 ，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页273）我们在此似乎听到了卢梭在《社会契约 论》中曾经发出的类似的声音，他说：“我们每个人都以其自身及其全部力量共同置于公意的最高指导之下，并且 我们在共同体中接纳每一个成员作为全体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只是一瞬间，这一结合行为就产生了一个道德的与 集体的共同体，以代替每个定约者的个人；组成共同体的成员数目就等于大会中所有的票数，而共同体就以这同一 个行为获得了它的统一性，它的公共的大我，它的生命和意志。”（中译商务版页24-25）}


在一、二两大部分中，马克思已经充分表达了他的立论内容，而第三部分的价值在于他对当时流行的各种杂牌的、 冒牌的、伪劣的社会主义的揭露和批驳，第四部分再次明确共产党人的态度和目标，并对全文进行总结。我将在全 文采撷一些关键词汇，深入考察马克思的问题意识，并具体看看它是如何渗透进立与破之中的。r+
“无产者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页285-286）接近结尾处的这一句话在全文中具有不可替代的指示性作用，尤其是“锁链”一词，更微妙地表达了马克 思对饱受剥削、压迫与奴役的劳动人民的深切同情。但无论如何，“锁链”只具有消极的指示意义，它终究是要被 摆脱的东西，而“个性、独立性和自由”才是对人而言的积极价值。在资本主义社会中，“个性、独立性和自由” 只是为少数人谋利益的幌子，只属于少数占有财产的资产者，而“绝大多数人”则处于受奴役的苦难境地。马克思 力求改变这一局面，要“为绝大多数人谋利益”。这让我们想起托克维尔在《论美国的民主》的结尾“主题的总括 ”部分所说的话：“我们自然相信，使这位造物主和人的保护者最感到悦目的，并不是个别人高度荣华富贵，而是 全体人的巨大幸福。”（中译商务版页884）托克维尔的著作写于《共产党宣言》前几年，虽然他同样天才地感 受到历史中蠢蠢欲动的民主潮流，但在马克思眼中，他或许仍是一个忧伤昔日贵族政治将成为明日黄花的多愁善感 的保守派。是的，在《论美国的民主》开篇的“绪论”中，托克维尔就问过马克思从未问过的问题：“在我们摆脱 祖传的社会情况，并且不管三七二十一，把祖先的一切制度、观念和民情全部放弃之后，将用什么来取代它们呢？ ”（中译商务版页12）托克维尔不愿看到革命带来的异常大乱，而马克思相信只有用革命捣乱才是适当的措施， 并且“共产党人到处都支持一切反对现存的社会制度和政治制度的革命运动”。（页285）之所以如此，大概由 于马克思深信历史中阶级斗争的逻辑具有不可避免性，但马克思同样无法忍受革命的无止无休，他为历史设置了一 个终点，即无产阶级具有普遍性的胜利以及共产主义社会的来临。换句话说，他同意托克维尔的这句话：“人与人 之间最主要的东西不在于遵守特定的秩序，而在于有秩序可循。”（页723）只不过，托克维尔对往昔的旧秩序 有所留恋，马克思则坚信理想的新秩序存在于未来。马克思是启蒙现代性的子嗣，他的革命学说在最根本的意义上 体现了“古今之争”，传统与现代走向断裂，“共产主义革命就是同传统的所有制关系实行最彻底的决裂，毫不奇 怪，它在自己的发展进程中要同传统的观念实行最彻底的决裂。”（页272）在这一点上，马克思是彻底的、顽 固的，因此他的思想体现了最为强烈的现代性问题意识，而且他的思想是现代性内在逻辑发展的必然 结果

因此，在马克思看来，“封建的社会主义，其中半是挽歌，半是谤文；半是过去的回音，半是未来的恫吓；它有时 也能用辛辣、俏皮而尖刻的评论刺中资产阶级的心，但是，它由于完全不能理解现代历史的进程而总是令人感到可 笑。”（页274，着重号系晨光所加）或许托克维尔就可被列入“法国正统派”之列呢。“小资产阶级的社会主 义”同样是反动的、空想的，是“一种怯懦的悲叹”（页276），因为它同样无法理解并融入“现代历史的进程 ”中。“德国的社会主义”呢？“他们不代表真实的要求，而代表真理的要求，不代表无产者的利益，而代表人的 本质的利益，即一般人的利益，这种人不属于任何阶级，根本不存在于现实界，而只存在于云雾弥漫的哲学幻想的 太空。”（页278）因此，“这种社会主义是这些政府用来镇压德国工人起义的毒辣的皮鞭和枪弹的甜蜜的补充 ”（页279主义已经在德国初步显露伪善的面孔，而“保守的或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则是彻底伪善的，因为他 们不要“斗争和危险”，不要“使这个社会革命化和解体的因素”（页280），这些“不过是要求无产阶级停留 在现今的社会里，但是要抛弃他们关于这个社会的可恶的观念”（页280）。一句话，资产阶级之为统治和压迫 无产阶级的资产阶级，竟是为了工人阶级的利益！至于“批判的空想的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其之所以是批判的 ，是因为它认识到无产阶级是一个受苦最深的阶级；其之所以是空想的，是因为它自以为能够超越阶级斗争，拒绝 一切政治行动，试图“不加区别地向整个社会呼吁，而且主要是向统治阶级呼吁”（页282），而“宣传和实施 他们的社会计划”。总之，“新的社会福音”因此“失去任何实践意义和任何理论根据”。（页283）在这里， 我们更能深刻理解为什么说马克思的思想具有很强的实践性质，正如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著名的“十一”所 言：“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马恩选集》卷页19


马克思深信行动的力量，而且他的理论研究就是一种具体的革命实践，在他身上，最为明显地体现了现代哲学家拿 自己的哲学为现实的政治服务的色彩。因此，马克思必然要回答“怎么办？”，而非仅仅解释“为什么？”“全世 界无产者，联合起来！”（页286）篇末的呼声似乎在说“这么办”，要获得自己的“个性、独立性和自由”， 无产阶级必须联合起来，共同行动，剥夺资产阶级的“个性、独立性和自由”。“联合的行动，至少是各文明国家 的联合的行动，是无产阶级获得解放的首要条件之一”。（页270）这种马克思的“联合体”思想意识是一致的 。无产阶级之所以是资产阶级的掘墓人，就因为资本主义文明被无产阶级提供了联合起来的优越条件，无产阶级比 任何时代的任何阶级能够更好地联合起来。与无产阶级的联合和团结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资本主义社会中由私有制决 定的个人主义的分裂状态，托克维尔为解决其可能导致的弊病费尽心机，而马克思认为这种非政治的也就是非人的 状态必然要被消灭，只有“联合”才是政治的起点，因为政治在原初意义上就是城邦或者说共同体的政治。不管马 克思设想的共产主义社会如何可能沦为柏拉图《理想国》中的猪猡共和国，他最初投入的情感很可能来自对于古典 政治共同体的回忆。同样，马克思强调“教育因素”（页261），如果说《理想国》本质上不仅是一种政治哲学 更始一种教育哲学，那么，《共产党宣言》似乎具有相似的性质，只不过马克思在其中将柏拉图的教育哲学给毁灭 殆尽而开创了或不如说发展了现代启蒙教育哲学的逻辑。因此，最为根本的任务变成了“教育工人”（页285） ，或者说，用理论掌握群众。不错，“教育”只是教育者掌握被教育者，但一旦“被教育者”走向成熟，被赋予“ 个性、独立性和自由”的自然权利，就可能由被教育者掌握教育者了，因为在根本上，教育能否成功取决于被教育 者的欲望和偏好，或不如说心性和灵魂。马克思作为一个教育者是否成功已经在历史烟云中变得不那么重要，但他 永远都是以为伟大的教育者，或许他存在失误，但这种失误却是来源于他对这个世界上人类生活的热爱和对美好前 景的憧憬。在康德意义上，永久和平绝不是一个噩梦；在马克思意义上，“无产阶级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 。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也绝非一厢情愿的幻想。无论如何，生活是永恒的，马克思当年面临的复杂问题并不 会因时代的巨变而烟消云散，因为马克思作为一个政治哲学家正是源于他的问题的永恒性


2004年9月18日晚，19日早

刘晨光于复旦望道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