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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ew Full Version : 印度毛派的革命武装斗争【有删节】



sunfarstar
30th December 2010, 23:02
注明:文章中把Naxal翻译成共党仅是为了行文方便,如果翻译成纳克萨可能普通读者看不懂,翻译成印 度共产主义/毛泽东主义者则显得生硬。如果读者有更好的建议请提出。谢谢!

五月,约100名印度警察穿过中部山脉,沿着蜿蜒的小路扑向古米亚帕尔村庄。他们此行的目的很明确:追捕共 党。当时,村民吉米-米迪亚米和她的家人正在吃晚饭。突然传来阵阵枪声,她往外瞧去,只见稻田边上的树林丛中冒出一 队人马。 是警察来了,我们赶紧扔下晚饭,逃往旁边的房子。 米迪亚米说,当时我们怕极了,心想完了。

人没事,但是房子毁了,连同过冬的粮食,仅有的衣物和终身积蓄约70美元。50岁的米迪亚米说,警察杀死了 两名共党(Naxals)后一把火烧了她的房子.

过去一年,印度政府军步步为营,企图扫荡每一个村庄的每一名共党。由于常把普通村民当成叛乱分子,大扫荡广 受批评。古米亚帕尔村民更怒不可言。米迪亚米的丈夫古蒂库塔说:他们不是什么共党(Naxals),他们 只是和我们一样的普通村民。 安姆来希-米希拉是古米亚帕尔村所在切蒂斯格尔州的丹特瓦达区警长。他坚称,警察杀死的是共党,他们更没有火烧房子。 他说:这简直是污蔑!共党不择手段,肯定是自己烧了房子,然后倒打一耙。

印度与共党一战,将在像古米亚帕尔一样的广大农村地区决出胜负。以前,印度政府军对共党视而不见,任由他们 自生自灭。结果,虽然印度蒸蒸日上,城市日新月异,但是共党没有消失,他们在偏远的村庄和森林里生根发芽, 在过去十年不断壮大。印度毛泽东主义运动起源于东印度纳克萨巴里(Naxalbari)村庄,因此被称为共 党/纳克萨(Naxals)。今天他们的身影遍及印度三分之一区县。印度总理辛格称他们是有史以来,我国面临 的最严峻内部安全挑战。

也许,克什米尔骚乱和伊斯兰圣战的威胁同样紧迫,但是血淋淋的事实证明了共党对政治和军事的抗压力更强。2 006年以来,近4000人死于毛泽东主义行动 - 今年已有990人丧生。共党不但拥有强悍的杀伤力,他们的持久力和冲击力同样令人瞩目。当毛泽东主义在世界 其他地方,甚至中国濒临灭绝时,他们在崛起中的印度蓬勃发展。这是不是有点不河蟹呢?

印度政府开始认真考虑与共党(Naxals)的斗争。他们认识到即使叛军不离开森林,也足以威胁到印度经济 发展。钢铁和电厂是印度经济的基础,政府需要这些叛军盘踞的森林里的宝贵矿藏。位于冲突中心的丹特瓦达区拥 有全印最丰富的铁矿石资源。而且,毛泽东主义叛乱也令外商投资者心生顾虑,妨碍印度在共党区的进一步招商引 资。4月2日,德意志银行在报告中指出:除非共党减少抵抗活动,共党区的军事风险必然会吓退投资,从而阻 碍国家的经济发展。

今年由于政府军试图包围共党在切蒂斯格尔州要塞,导致叛乱不断升级。因毛泽东主义运动而牺牲的,30%葬身 于该州。4月,共党在琴塔纳尔村庄伏击了一只辅助巡逻队,76人丧生。这次行动成为印度毛泽东主义运动死亡 人数最多的暴力事件。5月16日,古米亚帕尔事件的次日清晨,共党在当地公交车运送参与行动的政府军回营时 ,引爆土制炸弹。这是一次罕见的针对平民目标的无情攻击,造成36人丧生,其中24名为平民。共党还展开了 一系列绑架行动,要求政府释放他们被逮捕的同志,终止对他们的进攻。9月19日,7名切蒂斯格尔州警察被共 党(Naxals)劫持,3人被杀。

与共党(Naxals)之战对于印度政府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战术挑战。如何用正规军击败游击队是一个世界性难 题。但这也是一场生存斗争。印度独立初,在尼赫鲁总统的构想中,印度将为实现圣雄甘地的理想而奋斗:擦干 每一个人的每一滴眼泪 ("to wipe every tear from every eye.")。今天,印度的领导不再如此煽情。辛格总理在5月的一次演讲中,承认印度长期贫穷,民众愚昧和疾病丛生 的问题,把经济发展作为答案。他说: 无论我们需要什么都离不开经济的高速增长。 一个强大的印度经济将实现福利社会主义几代人没有完成的梦想。20年经济改革后的今天,贫穷不再是印度的代 名词。但是印度还有8亿人连基本需求都没有满足。《红色太阳:纳克萨村庄之旅》的作者苏迪普-夏克拉瓦提说:毛泽东主义是在民众对政府无法兑现承诺的不满中生存和发展起来的。

秘密堡垒

塔利班藏身于阿富汗山脉,共党(Naxals)隐身于森林。丹达卡冉亚是一片广袤无垠,人烟稀少的森林,他 们最大最安全的天堂。丹达卡冉亚森林的心脏位于切蒂斯格尔州,四肢伸向印度5大州的交界地带。大约25年前 ,共党(Naxals)来到这里。1967年,纳克萨巴里(Naxalbari)爆发贫农起义,拉开了印度 毛泽东主义运动的序幕。一时之间,毛泽东主义运动在理想主义的大学生之中盛行,直到英迪拉-甘地在1975-1977年实行严酷的紧急统治时被压制。

20世纪80年代,毛泽东主义运动在安德拉邦的南部州重新抬头。他们以种姓运动的名义代表内陆平民,挑战沿 海富人在当地的统治。由于安德拉邦刚好位于切蒂斯格尔州的南面,所以当政府军逼近的时候,共党越过州界,退 入丹达卡冉亚森林。他们在丹达卡冉亚建立新基地,并获得当地部落土著的支持。印度8千5百万的部落:他们有 自己信仰的传统宗教,不属于印度种姓系统;他们说自己的传统语言,和印度语与无关。

多年来,各式各样的左倾党派代表印度的农民和底层种姓,成功进入主流政治舞台。这些人和部落土著一样穷,但 是他们甚少变成毛泽东主义者。然而在部落区,没有一个党派像共党一样组织严密,富有影响力。常有人说,红色 走廊(从印度中部向东部呈对角线延伸,受毛泽东主义影响的区域)和印度最贫穷的区县正好重叠。巴黎政治学院 国际研究中心的政治学者克里斯托弗-贾佛雷劳特说:实际上,红色走廊和印度部落分布图重叠度更高。克里斯托弗-贾佛雷劳特专注研究印度最贫穷的州长达25年。他说:毛泽东主义已经变成一个部落现象。

有关毛泽东主义力量的估计五花八门,但是普遍认为他们有2万名训练有素的正式武装人员,也许还有10万民兵 分散在各自的村庄。共党每控制一个村庄,会动员每个村民加入他们组织的民团(Sangam):儿童团,妇女 团,农民团等。

理论上,这些民团是政治组织,但是民团实际的优势在于军事上。民团骨干经常穿梭于印度中部森林。他们会在路 过的村庄借宿2到3天,由村庄招待。通常情况下,他们会使用通信员而不是手机来互相通信。这种策略使得毛泽 东主义运动非常灵活 - 他们现在的网络遍及印度28个州中的20个,他们的行踪却几乎没有技术手段可以监控。

人民战争

没有地利及人和,政府军在丹特瓦达区举步维艰。反共(anti-Naxal) 情报中心现任主管米希拉是切蒂斯格尔州的前警长。他大吐口水:首先,当警察来的时候,民团会通风报信;然 后是民兵,他们会冲你开火,试图引开你。只有与他们协商成功,你能接触到第三层核心:共党(Naxals) 。这种情况很少发生。 即使警察获得情报,通常也是2天前的 - 告密者得步行到警察局。 所以当警察出去巡逻办事的时候非常脆弱,就像4月份那次血腥的伏击。

拉莫汗是印度的一名退休警官,他负责4月事件的调查报告。他说,警察在事件发生的前晚并没有得到宿营地村民 的拥护。官员们相信很可能是他们给共党通风报信。米希拉说保证部队出行安全的唯一方法是人数优势。在共党控 制的4000平方公里区域,没有警察也没有森林管理员,米希拉估计只有1000名左右的共党武装人员。这片 无人区包括加戈干达村。那里以前是森林交易站,现在则成为战争移民营地。米希拉说:我们每三个月会到那里 补给一次。我要用1千人来控制那里长达60公里的公路路段。

当地人的支持是毛泽东主义成功的关键,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们能坚持这么久。他们主要通过袭击警察局,抢劫警 察装备来武装自己。他们常用的策略是数百人一拥而上,以多打少 - 少数训练有素的共党骨干加上拿着小刀,弓箭的非正式武装人员。2006年2月份的巴切里铁矿袭击充分展示了 这种策略的有效性。铁矿距离古米亚帕尔村10公里外。700名叛军首先强占了一辆过路的食品货车;一小部分 武装人员下车轻易地制服了守卫;其他人在4个小时内偷取了50吨的爆炸品,然后用竹制担架一箱一箱地抬入森 林。共党把这些爆炸品贮藏起来,妥善保管,到今天依然有效。自2007年起,切蒂斯格尔州发生了172起土 制炸弹攻击,包括5月17日公交车爆炸案。

左右两难

为了击败共党,政府军一直在谋求更多的人员和物质。7月14日,印度召开反共(anti-Naxal)战略大会。中央政府批准了34个新的准军事营,20辆直升机,20个新的反叛乱训练学院以及2 .14亿美元用于被攻击的34个行政区的道路和桥梁改建。

这个计划引起了执政的国大党内部及其同盟关于反共(anti-Naxal)战略的激烈辩论。安全还是发展优先?这个两难问题与美国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的心灵和头脑争论 类似:增加学校和医院会不会比增加部队更能减少当地对毛泽东主义的支持?国大党的元老迪格维杰-辛在最近的一篇文章中写道:如果置当地居民改善生活的希望于不顾,这个问题是解决不了的。

尽管如此,大部分人还是认为如果印度政府不能在共党区恢复政治权威就无法提供这些民政服务。内政大臣皮雷称 这些地方无法无天。2009年10月份,印度正式宣布开始反共运动(anti-Naxal)。当时,皮雷非常乐观:我们希望30天内政府军能够控制这片区域,然后我们就可以恢复当地的 民政管理。 但是,新德里冲突管理学院的执行董事和安全专家阿迦-萨尼认为这种策略 没有带来安全也没有带来发展。

丹特瓦达区管制真空的官方说法并不完全正确。在丹达卡冉亚森林之外,丹特瓦达共党解放区边缘,州政府和 叛军纠结在一起。警察在白天巡逻,晚上则是共党的天下。拉姆-康佳是5月17日公交车爆炸案发地琴加瓦拉姆村村委会主任。他说,共党常在傍晚来访,胁迫人们参加毛泽东主 义宣传会。但是他说警察也不是好东西。在爆炸案发生后,警察就围捕了一些村民作为嫌犯。他说 白天是警察,晚上是共党。

在激烈的前线,政府的安全措施正在妨碍本来就为数不多的公共服务,比如说卫生工作。卫生工作者涉足即使是最 偏僻的共党区。每15天,直升机会从丹特瓦达区飞往森林,把卫生工作者送至那里(没有护卫)。5月28日, 他们把医药送至加戈干达村。在过去的一年,卫生工作者为1万1千多名儿童打了预防针;为大约1万3千名妇女 提供了产前护理;他们还四处分发抗疟疾的蚊帐,鉴定营养不良的儿童并送上铁元素和维他命A药片 。

不幸的是,他们的工作变得越来越难。丹特瓦达区国家农村健康工程管理员维西瓦-奇帕西说:过去5年中,事情不是没有变化而是变得更糟了。他说,虽然有时候共党会用枪讨药,但是通 常并不干预他们的工作职责。虽然问到政府是否为他们提供公共服务的时候,大多数古米亚帕尔村民大笑。但是有 一人指出每周六的集市,卫生工作者通常会去。他说:他们会提供疫苗、兽药等。他们还有一辆车,如果有人病 得很重,他们可以带上病人。

准确地说:这个区有47万8千人,但只有12名医生。奇帕西和他的同事说,更紧迫的是丹特瓦达区的新安全行 动,让他们的工作变得更加危险。由于共党从来没有把卫生工作车作为目标,警察一直用酷似救护车的车辆行军。 奇帕西说:如果这些伪装被发现,我们也会变成目标。政府的安全策略对我们不利。

在印度政府与共党的交战中,学校也变成了战场。据印度教育部统计,自从2009年起,毛泽东主义叛军摧毁了 80幢学校大楼,而政府军占领了数百所学校。层出不穷的学校爆炸和占领事件,使得联合国首次在《武装冲突对 儿童的影响报告》中把毛泽东主义运动包括在内。印度政府回应道这次战斗不是武装冲突。

无业的发展

印度政府与共党之战不仅是武装冲突,还是关于谁能为穷人提供更好服务的意识形态之争。这是一场印度政府本来 应该轻易获胜的战斗。虽然印度政府的脱贫努力广受批评,毛泽东主义的表现也好不到哪去。在共党控制的区域, 他们向村民和商人征税,商业税率甚至比政府还高。但是共党把这些钱主要用于保卫领地,他们并没有改善丹特瓦 达区的健康和教育状况。根据当地的卫生局统计,丹特瓦达区78%的文盲率为全国最高,疟疾和霍乱发病率也很 高。古米亚帕尔村民拉克玛-康佳姆说:他们开完会后就退入丛林,什么也不给普通村民。

尽管如此,丹特瓦达区人民似乎非常怀疑印度政府能够做得更好。在古米亚帕尔,毛泽东主义宣传直指该区域计划 中的新塔塔钢铁厂。州政府计划为钢铁厂征用139亩地,包括来自古米亚帕尔的14.8亩。康佳姆说:共党 在跟我们说,不要把地卖给政府,这个项目对你们没有什么好处。

附近村庄就是如此,这种说法很快获得了村民的共鸣。比如说,国家矿产开发公司为了铁矿扩建项目动迁了卡达姆 帕尔村的全部800名村民,但是只有十几个人获得稳定的工作。其他的人只能在他们从小长大的地方,在尾矿池 做矿渣搬运工,拿着微薄的日工资。村长董达-拉姆说,他非常感激矿厂为他们供电和建房子,但是他真正需要的是更好的工作。当共党(Naxals)开会的 时候,我去是因为我害怕,他说,但他们说的是真的

他们怀疑的不仅仅是矿产开发项目。我问拉姆-康加姆为什么他没有在最近的杰格德尔布尔市找到工作。他说:在城里,要找到一份能够吃饱饭的工作都难。在 村里,我们至少不愁没有饭吃。

他的态度并不完全是无理取闹。印度最近的经济繁荣确实创造了巨大财富,但是并没有为广大贫困农村人口创造工 作机会。2005~2008年间,印度年经济增长率为7.4%~9.2%。新德里尼赫鲁大学的经济学家希曼 苏说:尽管经济增长迅速,但是这些增长主要来自相对高生产率/低就业率的服务和制造业。结果就业增长率在此期间为30年来最低的0.17%。在2005~2008年间创 造的440万就业机会主要在城市;而在大多数印度人生活的农村,实际就业机会甚至减少了200万。所以,改 变这种就业趋势非常关键。除非农村的就业和工资提升,印度将永无可能创造其他国家翘首以待的10亿消费阶级 。

民主悖论

关于毛泽东主义运动最有讽刺意味的也许是:一方面他们一党专政,招募儿童军,没有任何土著领导人,却成功地 树立了多元化和民主化守护者的形象。今年1月,毛主义秘书长姆帕勒-拉克丝曼-劳在接受瑞典作家简-米尔达和印度民权活动家郭塔姆-纳拉卡的采访中声称毛主义可以把所有革命,民主,进步,爱国人士以及被压迫的人们联合起来。

印度政府似乎失去了道德高地。在与共党作战的过程中,以新闻自由为傲的多党民主精神变了样。五月份,记者保 护委员会发出警告:在切蒂斯格尔州,记者常常被警察指控为共党,被叛军称为叛徒。 留在丹特瓦达区的少数非政府组织说,他们也被指控为毛泽东主义的同情者。希曼苏-库玛是一名在丹特瓦达区居住了18年的甘地主义者。他在1月份逃走,他说他最亲密的同事也被捕了:在那里 工作变得不可能了。(警官说库玛的一名同事确实被捕,但是[库玛]身上并没有离开这个地方的压力)。苏卡玛村的部落首领曼尼西-康加姆说丹特瓦达区目前气氛沉重:共党居左,政府居右,中间没有给民主运动留一点余地。

尽管毛泽东主义厌恶主流的议会民主制,印度政府的首要任务是为共党在他们纠结的政治体系中寻找一个合适的位 置。贾弗雷劳特相信这是唯一的长期解决方案:如果你想拆除这个炸弹,你要么给他们一些合法活动的空间,要 么发展当地经济让他们的宣传口号不攻自破。

拉莫汉是退休的印度警察服务指挥官,曾与多数叛军战斗过。他也相信解决毛泽东主义威胁的唯一方案是政治。但 是他说共党(Naxals)将会比其他任何武装组织都难于合作。其他叛军有特定诉求 - 满足他们的要求就可以招安他们。共党(Naxals)似乎没有任何具体目标除了主张土地改革,保护穷人生存 、健康和教育的权利。不管有没有毛泽东主义,印度如果无法兑现这些承诺都是一个巨大的悲剧。拉莫汉说:我 们的民主不是健康的民主而是病态的民主。要击败毛泽东主义,印度得先练好内功。

原文来自2010年9月1号《亚洲时代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