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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farstar

29th July 2009, 02:17

我的朋友为这本书写的书评。中国的知识界也有很多讨论的。

值得注意的……

严搏非
　
　　“值得注意的……”是我们季风书园分类标志中的一种，列在正门入口处。它的功能就相当于其他书店的“新书推荐”或“本店推荐”。它不是排行榜，更象是某些杂志上的“观点摘编”。这是我从世界知识版的一本《书之爱》中看来的，觉得很好，不仅委婉、尊重，而且包含了图书是言论、是思想的意思。这个标志用到现在，已经有四年多了。
　　我就用“值得注意的。。。”来做文章题目，介绍几本近期出版的有意思的书。

从《帝国》到《控诉帝国》
　　9.11以后，世界局势大变。冷战后的一些潜在的、尚未明朗化的政治势力骤然浮出水面，各种势力的力量和弱点，以及它们之间的冲突，也公开化表面化了。世纪初的事件往往会有一些象征意义，会预示这个世纪中的一个长时段。9.11可能就是这样一个事件。在这个事件发生后的一周年，我曾很注意地等待，希望能看到一些政治领袖或思想巨檗，看到他们对事件的表述，发表一些有解释力的文字。但是很遗憾，没有。9.11 以后，唯一引起注意的是一本叫做《帝国》（Empire）的书。这本书2000年在美国出版，是9.11发生之前，但它所描述的世界政治格局，却由于9.11的发生而得到了验证。这本书一出版就引起很大反响，9.11以后，则激起了更多讨论。它在西方获得的反响，甚至超过了亨廷顿的《文明的冲突》、福山的《历史的终结》。这本书的两位作者也极有意思。一个叫麦克尔。哈特，是美国一所大学的文学教授，另一个叫安东尼奥。奈格里，是意大利红色旅的恐怖分子，一个哲学家，现在好象还在囹之中。他们在欧洲偶然相遇，合作写了此书。说实话，这本书就全书而言，是不成体系的，逻辑混乱处甚多。然而，其中的大量论断却极为精彩。这呈现出一幅奇特的景象：由许多精彩的论断和预言，串起了一部逻辑混乱的名作。这本书所讲的帝国大概有这样几个意思：第一，它是没有疆界的，没有国界可以限定它的统治权；第二，它是一种成功地终止了历史，并永远固定在现存事态的秩序；第三，它不仅统治人，而且直接寻求统治人性。它统治的对象是完全的社会生活；第四，帝国概念的内涵是一种在历史之外的永久而普遍的和平。这是种新的全球的主权形式，虽然，现在它主要还只是概念。这本书断言，尽管民族—国家的主权并没有消亡，但它们的控制力却极大地减弱了，这正是新“帝国”降临的征兆。
　　这本书已经有中译本，书名是《帝国—全球化的政治秩序》，江苏人民出版社2003年1月出版的。
　　《帝国》在西方激起的讨论，在2002年底有了一个奇特的发展。21个美国最著名的左派，在这年的12 月出版了一部论文集。论文集的名字叫《Implicating Empire》。译成中文，也许可以念做《控诉帝国》。说是美国最著名的左派，但这是很可疑的，因为我们可以问：美国还有真正的左派吗？在文化研究和后现代的潮流下，美国知识界常被批评的是：它们只剩下一批会玩深奥术语，专写没人看得懂的文字的学院激进派。他们关心的不是活人生死，而是电影电视小说等各种 [文本]里的虚无政治。但是，这本书的出版，正如英国“新左派评论”的主编塔里。阿里所说的，它显示出“一个刺激并能启迪思维的异议传统仍存在于美国的学院之中，而且有日益壮大的趋势”。
　　这本论文集里也不乏一些写过虚无评论的作者，但这回，他们却证明了即使最艰深的理论也可以出入最现实的政治局势之间，而且清楚流畅。他们所争论的是：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时代？是什么样的新“帝国”，以及抵抗的可能性。《帝国》一书的作者在其中也有一篇新作：《全球化与民主》，在这篇论文里，两位作者抛开了繁琐的哲学和观念史分析，用清浅的语言勾勒了《帝国》一书的基本论点。然而，它的真正重点是对民主的反思。哈特和奈格里认为，传统民主制度首先是把人民想象成一个整体，只要通过一套机制就可以将复杂异质的人民“代议”成统一均质的单位。然而在全球化时代，民主的想象却依然束缚在民族国家的疆域内，它无法处理全球性的政治经济和宗教道德，这就是所以会发生全球反战游行，以及民选领袖说出独裁者大话的原因（笔者举例）。
　　这是本非常值得注意的书，说它值得注意，除了上面的介绍以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本书中所有论文的写作，都发生在911和阿富汗战争以后。是对于今天时代的最新思考。季风书园已经购得了此书的版权，应该年内能够出版。

施特劳斯主义
　　与上述两书相反，施特劳斯主义完全是另一路向的东西，它要的是精英政治，它主张的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虽然在用法上，和中国的圣人有不小的差别。与上述两书相同的，则是都应合了“形势比人强”的那句老话，也是冷战结束后新的全球局势，为这个沉寂多年的学派提供了一个崛起的机会。90年代以后，随着苏东社会主义国家解体，自由主义失去了敌人，它们开始以自己作为对手，日益陷入相对主义和虚无主义之中。人们也日益发现，威胁人类的已不再是奥威尔的《1984》，而可能是赫胥犁的《美丽新世界》。这种情形，可以用施特劳斯的大弟子、施特劳斯学派现在的掌门人布鲁姆的一句话来说，“在政治正确的名义下，每一种文化都和其他的一样好”， “毒品文化、摇滚文化、街头团伙文化等等，没有任何最细微的辨别。文化的失败已经变成了一种文化”。传统意义上的西方文明，陷入从未有过的危机。施特劳斯主义就是在这样一种条件下，从一个不为人知的、神秘的政治哲学学派，迅速地成为美国政界、学界的显学。
施特劳斯是德裔犹太人，魏玛共和国期间为躲避共产党和纳粹的迫害逃到美国。他非常热爱美国的民主制度，认为美国民主是最不坏的政治制度。即使利益倾向取代了道德价值而成为政权的基础，我们还是没有找到比美国民主更好的政治制度。所以，他非常痛心于作为民主基础的道德价值，正在被各种现代性、后现代性摧毁，自由主义正迷失于相对主义，这使得民主变得非常软弱，无力抵抗专制和邪恶。他主张跳过整个近代的政治哲学直接接续苏格拉底和柏拉图，以古典政治哲学的智慧来行事。这里也包括象“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那样的政治家的温良必要的谎言。他批评启蒙运动导致了历史相对主义和道德相对主义，即不承认在具体的、直接的、偶然的善中有更高的善存在。施特劳斯认为，不应该把更高的善降低为具体的善。一个难以达到的绝对的善，应当作为衡量真实的善的标准。他甚至主张政权有好有坏，好的政权有权力甚至有责任反对坏的政权。说到这里，已经可以看出一点施特劳斯学派和小布什共和党的关系了。很显然，布什政府的“邪恶轴心”论，和施特劳斯主义至少在理论上是一脉相承的。
　　在美国的政治中，共和党曾经长期处于弱势，一直到冷战结束，西方自身的问题突现。共和党在90年代中期历史性地取得两院多数，施特劳斯主义也在此时脱颖而出。在美国的媒体上，施特劳斯被称为“共和党革命的教父”，施特劳斯主义成为共和党的主心骨。但这都是形势变化造成的，正是那句话，“适当的思想出现在适当的时候”，仅此而已，并不会持久不变的。当然，施特劳斯主义的政治哲学并不象这里讲的这么简单，它有一整套精巧完整的理论。它认为自由主义实际上是一种逃避，逃避现实的人性恶的世界。自由主义希望的理想、普世的价值在逻辑上是不成立的。人类剩下的，只是一个政治社会，政治，才是有意义的。也只有在这个政治社会里，人类才有前途，虽然这前途可能是个“利维坦”。所以，施特劳斯回到了苏格拉底、柏拉图的古典政治哲学。这是这个活着的时候默默无闻的老人几十年坚守的，他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一个学派，留下了一份清醒的言说。施特劳斯还留下了一系列极为精彩的对古典文献的解读，这也形成了这个学派治学的特点：对文献的极其熟悉以及独特的解读文献的方法。这使得其他学派常常难以与他们对话。
　　施特劳斯主义的思想由于刘小枫和甘阳的极力推荐，在国内正渐渐为人们知道，相关的图书也已经出版了一些。2001年10月，译林出版社出版了施特劳斯的《霍布斯的政治哲学》，2002年7月，上海三联出版了刘小枫选编的一本《施特劳斯与古典政治哲学》，在同一个时候，华夏出版社出版了一批与施特劳斯主义相关的图书：科耶夫等人所著的《驯服欲望》，里面集中了一批为理解施特劳斯的色诺芬研究的论文；迈尔编的《隐匿的对话》，这是施特劳斯学术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次与施米特的对话；以及布鲁姆的《巨人与侏儒》。布鲁姆是施特劳斯学派的掌门大弟子，这本文集中还收入了在罗尔斯《正义论》出版以后，整个政治哲学界都认为，以后的工作都将在罗尔斯的框架中进行的情况下，布鲁姆代表施特劳斯学派所发表的批评文章。这篇文章写的尖刻淋漓，它根本不讨论正义论本身，而指出罗尔斯的基础错了，因为这些基础是建立在对霍布斯、洛克、卢梭的误读之上的，是你的文献读错了。这是典型的施特劳斯学派的风格。
　　最值得注意的是北京三联今年1月出版的施特劳斯的《自然权利和历史》。这是施特劳斯最重要的著作，代表了他所有核心思想。此外，也很有意思的是，这本书的前面有甘阳的一篇80页的长序，如果没有时间读原书，又想了解施特劳斯学派，那么读一下序也是不错的。

（作者是上海季风书园创办人，董事长兼总经理）

　

2003年11月22日加入